陕北的冬天
，干冷得刺骨
；仆淋姆缦癫谏爸
，一遍遍打磨着冻僵的土地
，老榆树的枝丫虬曲着扎进灰蒙蒙的暮色
。车刚停稳
，一股热腾腾的猪油香混着柴火焦气扑进车窗
，是二爹家杀猪菜的味儿！这味道像只无形的手
，猛地将我拽回二十年前
，那个挤在人群里、踮脚瞅着大锅的半大娃子
，仿佛就猫在院门口
。

院门敞着
，白汽往外涌
。二妈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攥着娘娘传下来的老菜刀
，在榆木案板上“咚、咚”切肉
。刀光起落间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就分了家
，块头匀匀实实
。“切肉得心里有数
，手下得留着情
。”她一边说
，一边把几块最软的五花拨进瓦盆
，“给后沟大爷留的
，他牙口不行
，得炖得烂烂的
。”

锅灶那边“滋啦”一声炸响
，二爹把带皮肥肉扔进铁锅
，油星噼里啪啦地蹦
。葱段、姜片下锅时
，一股子温吞的香勾得人直往肚里咽气
。嫂嫂抱来黑陶缸
，二妈捞出金黄透亮的酸菜
，切成细条、攥干了水
，整盆地倒进油锅
，又是一阵“刺啦”的欢腾
。酸香冲散了油腻
，跟肉香缠在一起
，成了最勾人的馋虫
，柴火换成耐烧的硬木
，火苗软软地舔着锅底
，烧得稳当又持久
。

等待的工夫里
，男人们蹲在墙根抽着烟
，女人们围在一块儿拉家常
，娃娃们窜来窜去追着闹
，嘴里含着烫嘴的猪油渣
，嘶嘶地吸着气也舍不得吐
。我挨着大爹坐在磨盘上
，他眯着眼望着喧闹的院子
，烟袋锅在磨盘上磕了磕
，说：“这味儿哟
，三十年愣是没变分毫
，坐在这儿的人
，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咯
。你老根叔去年走了
，老婶也进了城
，现在的娃娃们
，只见过猪跑
，怕是连猪咋长的都认不得喽
。”

桌上静了一瞬
，锅里的咕嘟声反倒格外清楚
。“说这些干啥！” 二妈的声音亮堂堂插进来
，正把一摞粗瓷碗往石台上放
。“走了的记在咱心里
，老的们好好享福就成
。来
，搭把手
，开饭喽！” 大铁锅盖掀开的刹那
，白汽“腾”地涌上来
，香得人直迷糊
。猪肉颤巍巍的
，肥的地方晶莹透亮
，入口就化；瘦的地方酥烂
，咬一口满是汁水；酸菜吸足了油
，黄亮亮的泛着光；土豆炖得透透的
，滑溜溜地裹在肉里
。二妈掌勺
，第一碗盛得最满
，递过来时
，碗沿那个熟悉的小豁口
，正好对着我的拇指 
，还是二十年前我摔破的那只碗
，二妈一直没舍得扔
。

男人们有的蹲有的站
，吃得呼噜呼噜响；女人们小口吃着
，却不扭扭捏捏；娃娃们围着小桌
，吃得满脸油光
。我夹起一块肉
，酸菜的酸爽解了腻
，只剩下满口醇厚的鲜香
。一身的车马劳顿、城里的那些烦心事
，全被这口滚烫的菜熨帖了
。大爹慢慢嚼着
，忽然笑了
，说：“味儿没改
，这就好
。”

夜色四合
，院灯亮起昏黄的光
。人们陆续散了
，手里都端着二妈分的菜
。我帮着收拾碗筷
，看见二妈就着灶膛余火
，把最软的肉剔进小碗
，“给后沟大爷捎过去
，也算年下的一点心意
。”

夜深了
，风又起
，却不刺骨
。雪落在还没凉透的锅盖上
，滋滋作响
，带着点烟火气的温润
。灶膛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那只带豁口的粗瓷碗还放在石台上
。我忽然懂了
，杀猪菜从来不是一道普通的菜
，是贫瘠土地上最实在的团圆
，是寒风吹不散的掌心温度
，再远的路也挡不住这股味儿的牵绊
，一闻见就知道
，踏实了
，这就是我的归处
，是“到家了”的感觉
。

就像这碗沿的豁口
，二十年来
，一直等着我的拇指
，稳稳地扣住
。有些东西
，从来都没变过
。（王丛）